李 锋
千年武冈
引 子
武冈是一座千年古城。
一直有个给这座千年古城写点什么的念头,但一直被一种压力左右着。这种压力来自这个城市的古老,因为这个城市本身已经古老得像一本线装的古籍,所以迟迟不敢轻易动笔去写它的“古”,也不敢轻易从文字上去描绘他的“老”。但就我足迹所涉之处而言,我觉得整个湖南,武冈是只要稍作修饰,它远古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它古老的身姿就一览无余了的,实可与凤凰媲美。
千年武冈,在西汉文、景帝年间,便已置县。公元前一百二十四年,汉武帝刘彻封长沙定王之子刘遂为都梁侯国敬侯,侯址在今市郊七里桥,是以武冈又称都梁,至今已有2000年的历史。2000余年的时光绵延着,渗透于古城的每一条幽深的小巷,每一个有着古槽门的院落,每一块班驳的砖墙以及每一口沧桑的古井。它古老的城墙更无须赘言的了,这座连当年的太平军将领石达开都折戟的铜墙铁壁,因此而有了“宝庆狮子东安塔,武冈城墙盖天下”的赞誉。
城池的设计师是设计北京十三陵的吴良。
知道吴良的不多,他太专业。不知道陶渊明的,就少了。公元292至302年,陶老的祖父陶侃来到武冈当县令,亲手在他创办的一所学宫前种植了两棵银杏,如今虽只剩一棵,但也郁郁葱葱,堪称古城众木之祖。这所官办学校是陶侃亲自勘察地形并督办的,校址在今天的文庙大成殿内。文庙大成殿始建于宋代,殿顶彩绘藻井,檐翅如飞。当风吹过,满庭青翠中似乎可闻当年学子诵书之声。
武冈人的骨肉里历来就渗入了文化的骨血,恐怕与历代文人墨客不无牵连。公元811年(唐元和六年),因参与政治革新而失败被贬永州的柳公绰的侄子、著名古文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为了表彰叔父在武冈抗洪抢险中立下的赫赫战功,撰有《武冈铭》一文,赞扬他的叔父柳公绰“……时惟潭部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练立将校,提卒五百,屯于武冈,不震不骞,如山如林,告天子威命,明白信顺。乱人大恐,视公之师如百万,视公之令如风雷,怨号呻吟,喜有攸诉,投刃顿伏,愿完父子,卒为忠信,奉职输赋,进比华人,无敢不龚。……”为使文章千秋相传,当时的政府官员找来能工巧匠,将这篇铭文全文刻于同保岩,千年风雨,未能洗刷。而多写边塞军旅生活,诗风雄浑苍劲,深情凄凉的王昌龄,晚年被贬龙标(今黔阳县)县尉时,他的朋友程六前往看他,为了感激老朋友对自己的挂念,他在程六返回途中送了一程又一程,途经武冈时,满怀深情地写下了“冬夜伤离在五溪,青鱼雪落鲶橙齑;武冈前路看斜月,片片舟中云向西”的诗句。或许是王昌龄对武冈情有独钟,后来,他在《送柴侍御之武冈》一诗中,再次挥毫写道:“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宋代的爱国主义诗人文天祥,也曾热情洋溢地在武冈写下了《武冈军学奎文阁记》。当时的文天祥年仅30,没有“伶仃洋里叹伶仃”的悲壮,有的只是“都梁称伟观矣”和“都梁之士必有感道怀和、争自奋拔于文明之世者矣”的满腔热情和沸腾的鲜血。就连宋徽宗、宋理宗也分别为武冈云山、宣风古楼留下了“云山七十一峰烟云变幻”和“宣风雪霁”的笔墨。
岷庄王朱木 便 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与周妃生下的第18个儿子。公元1391年(太祖二十四年),被其父封藩到甘肃岷州。四年后,当皇帝的父亲也担心儿子势力强大,自己江山难保,就一纸令下免去其原有封号,改封云南为王。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驾崩,由长孙朱棣文接管了明朝政权。公元1399年(惠帝建元元年),惠帝朱允文召见各地诸王,朱木 便 亦在其中,并从云南直奔当时的首都南京城。途中,生性多疑的朱木 便 担心朱允文召见为名,谋害为实,于是抗旨而归。朱允火文 大为恼火,一道圣旨下到云南,令其举家迁往福建漳州,并脱去其身上官袍,使其一夜间被“废为庶人”。这身官袍,一直到明成祖朱棣皇帝即位才得以重新穿上。岁月更替,江山易改。公元1425年(仁宗洪熙元年),朱高枳又从朱棣手中执掌了政权,朱木便 一家,从此从漳州又被迁往湖南武冈,这一住就住了14代共242年。这悠长的岁月里,岷王朱木 便 以万户侯为王邸建造了王府,之后,次子岷恭王又奏设了藩府。公元1550年(世宗嘉靖二十九年),岷康王又筑小王城。之后的岁月,宗脉繁延,朝廷累封郡王,导致王府内大兴土木,筑有诸郡王府二十一座,真可谓宫殿层层叠叠,蔚为壮观。明末,李自成、张献忠起义,朱氏家族四散逃离,其中的一支逃到了长沙的棠坡。2003年3月6日的《南方周末》报第三版有一整版关于原国务院总理朱容基传奇身世的文章,题为《幼失双亲,凄孤童年》。“……朱钅容 基的堂兄朱天池,曾对棠坡朱氏的历史作了梳理,从他整理的资料来看,棠坡朱氏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直系后裔,属于朱元璋第十八个儿子岷庄王这一支,朱钅容 基应该算是岷藩第十七世孙……”
无论从历史的还是文化的角度,我们没有理由否定武冈的古老。同样,无论从历史的还是文化的角度,我们没有理由不珍视武冈的古老。它虽然是一本线装的古籍,但至今却还束之高阁,很少有人发现,更别提拭去它岁月的尘埃翻阅。这委实是古城的遗憾。好在有一天,我终于看见著名作家匡国泰写的《武冈推荐书》这样一段对古城情有独钟的文字了,他的文字冷峻而凝重:
“武冈古城是湘西南惟一的一座古城了。
它还没有瓦解,它还保存着古城原来的气息。我在武冈古城漫步时,感觉拂面而来的,是明朝的风月。
武冈古城有着东西南北完整的城池结构。它的面积看上去是非常的理想,既不庞大,也不过于小巧。它不奢华,它是一座弥漫着市井风俗的老百姓的城池。它有着特色鲜明的饮食语言,并且体系相当完美;那些城门、街巷、石井和许多过去的手艺,也还依然存在。而一座古城有两条河流穿城而过,这是雪峰山脉的恩赐,是神来之笔。
坐落在湘西南丘陵与雪峰山脉的过渡地带,武冈古城是一方水土的历史与文化的整合。仿佛是一个自然的停顿,又仿佛是一个梦游者的憩园;它的气息,统领着那一方水土。
武冈古城潜藏着巨大的旅游价值。我知道很多人不会相信我的话,不同意我的意见。但是我相信,未来会同意我的意见。
目前的武冈古城,保存还算完好。只要穿城的河流梳理得更清澈一点,只要街巷更干净一点,就非常非常好了。我也相信,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上这座古城,他们只是还没有来到。他们还不知道。
我所担心的是,武冈这座古城的价值被继续忽略,从而导致对它的肢解,那么不久,它现存的一切,就会和城外恋恋夕阳一样,消失在青山绿水之外。
我无法掩饰我的眷恋和惆怅。”
……
的确,从古到今,武冈几乎完整地保留和记载着它每个时代的胎印。我最强烈的感受之一就是它的沧桑的历史、底蕴深厚的文化,这或许正印证了它的古老。但古老的背后,是武冈和武冈人民不得不引以反思的,那就是:古老不仅仅是一种优越和自豪,亦不仅仅是一笔取之不尽的财富,譬如它的旅游价值、文化价值。相反,它的反作用力,却是束缚飞翔的翅膀的绳索——当我们夜郎自大缺乏理智一味沉浸在自我欣赏的“古老”之时,正是我们需要“以史为鉴方知兴替”的重要时刻了。
行走和流连在古城的大街小巷,探询千百年来先民们留下的每一个艰难的脚印,我们的心中产生了许多文字难以表达的念头。这个念头让我们决定静下心来,去走走,去看看,去读读,去想想,去写写……
武冈沾了名人的光
一个地方有着悠久的历史,历史的长河中必然会出现众多弄潮击浪者。民国初年,毛泽东在长沙省立第一师范求学时的两个武冈同学欧阳东和邓中宇就是众多的弄潮击浪者之一。在这里提到毛泽东,并不是想抓着这个由头把武冈打扮成革命的发祥地,也并不是想在这张苍老的古城的脸上涂脂抹粉,而只是想让历史更为详细地记下先辈们打江山时所走过的艰难的每一步。当时,毛泽东为第一师范学友会教育研究部部长,欧阳东任该部干事,经常随毛泽东到工人夜校为工人授课。民国7年,欧阳东毕业后,被毛泽东推荐到一师附小任教。据说,毛泽东不仅与好几个武冈籍的同学保持着亲密的联系,而且在第一师范读书期间还随一位武冈籍李姓同学来到武冈的安心观宣传新思想、新文化,在这里住了20来天,播下了革命的星星之火。
四十年代就与爱因斯坦齐名的“现代具有革命性的世界十大名人”之一的晏阳初,为武冈的教育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1943年纪念哥白尼逝世400周年的美国一所高等学府里,晏阳初是受表彰的十大伟人中唯一的亚洲人。这次同台受奖的是爱因斯坦、杜威、福特、莱特等十大名人。捧在先生手中的金光耀眼的荣誉状是这样写的:杰出的发明者,将中国几千文字简化易读,使书本上的知识开放给以前目不识丁的人民,以启心智。又是伟大的领导者,应用科学方法,肥沃他们的土地,增加他们的辛劳的果实。
武冈沾了晏阳初的光。
晏阳初于1893年出生于四川巴中县一书香门第,青年时代留学美国耶鲁大学,曾获历史学硕士和荣誉法学博士,西方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对他渗透颇深。从1922年开始,他先后在长沙、烟台、杭州、嘉兴等地进行贫民教育实验,尽管国势垂危,道路艰险,先生对实验区的前途却充满着信心:“现在国家民族似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看看农村,实在有光明的希望和无穷的前途!深愿一般青年,发挥宏愿,深入农村,施展才华。好静的作研究工作,好动的作推广工作,以伟大的精神,成就伟大的事业。我们的前途虽布满了荆棘,但是只要任劳任怨,下大决心,为农民,为中国,甘愿吃苦受罪,没有不成功的道理!这样,不但青年有了自己的出路,整个国家也就有了出路。”1936年,他创办了湖南衡山乡村师范,1941年2月,他将衡山乡村师范迁至武冈云山脚下,1953年10月更名为“湖南省立武冈师范学校”。半个多世纪的教学育人,学校为社会培养的英才无以记数。1987年7月,94岁高龄的晏阳初老人,应全国人大常委和全国政协邀请,飞越重洋回国访问时,不顾年岁已高,亲自接见了武冈政协和武冈师范前往拜访的领导,并用颤抖的手为学校作了“民为邦本,本固邦荣”的题词。
那一年,京剧《沙家浜》红及全中国的时候,“郭建光”这个连指导员的形象也家喻户晓了,沙奶奶、阿庆嫂、胡司令、刁德一也是人人皆知。而有几个人能知晓,郭建光的生活原型就是出生在武冈一个叫天心桥的名叫夏光的人呢?《沙家浜》就是根据他们36名伤病员在江苏阳澄湖一边养伤一边抗击日军的事迹创作的。1926年,17岁的夏光受革命影响,加入了国民党,并担任了国民党武冈党部候补执委。年底,考入了毛泽东为了培植农民革命力量而在武昌创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1927年3月改为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1927年3月,在毛泽东、郭沫若等教员的培养教育下,夏光进步很快,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37年底,夏光辗转来到长沙,经徐特立、王凌波介绍参加了新四军,跟随陈毅东进茅山地区。这时候抗日战争已全面爆发,上海“八.一三”抗战失利,上海、无锡、江阴、常熟相继失守。国军溃退时丢下大量枪支弹药,绝大部分被地痞流氓、散兵游勇拾取,他们持枪各霸一方明争暗斗,正如《杀家浜》里胡司令所唱的“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基于这种情况,夏光所在的六团奉陈毅之命,于1939年5月在叶飞率领下,以江南抗日义勇军名义,东进苏州、常熟、太仓地区,经血战黄土塘、夜袭浒墅关、火烧虹桥机场数十次战斗,打开了东路抗战局面。同年9月,他们奉命撤至扬中开辟新战场,由于有36个伤病员不能随部队转移,部队决定将夏光留下来担任领导。中共常熟县委书记李建模便将他们安置在横川、心径、陆茎、张家浜一带密密麻麻的芦荡中养伤。日伪军得知这一情况,一次再次派兵前来扫荡,但得到了无数个沙奶奶、阿庆嫂、沙四龙们的保护,使新四军伤病员一次次化险为夷,谱写了一曲“军爱民,民拥军”的赞歌。
武冈沾了李明灏将军的光。如同没有晏阳初就没有武冈师范一样,没有李明灏将军,自然也就没有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二分校,即武冈分校。
叱咤风云的原国民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二分校主任李明灏将军,为武冈的历史也谱写过辉煌的篇章。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李明灏将军,回国后先后在长沙陆军讲武堂、广州陆军讲武学校和北伐军中任职,与彭德怀、陈赓、左权(将军的表弟)等中共党员交情甚笃,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斗争中,受到中国共产党正义事业的感召,曾给予宝贵的支持和帮助。李明灏将军接任分校主任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1938年秋,由于南京、南昌相继沦陷,日寇侵略军沿长江两路进逼武汉,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武汉分校撤迁湖南武冈,改名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二分校,又名武冈分校。当时,主要是考虑到这里祠堂、庙宇多,大院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