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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绝赞叹大自然造化仙人桥之奇功之余,自三里庵上还可翘望到离仙人桥一箭之地的下首,有一巨石森然耸立岩巅之上。此石俨然一手中轻轻挥动牧鞭、双眼静静注视远方的牧童。尤其是有白雾自牧童身边款款流过之时,牧童便有了轻盈行走之动感,形象惟妙惟肖。陪同的导游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宣传云山的机会,适时地把一个美丽的传说送给了兴致盎然的游客。相传很久以前,有一神童赶着一群牛从云山经过,路过仙人桥畔时,有意与在此设坛讲经的卢、侯二生斗法,神童哪能斗得过仙人?结果是牧童被仙人点为石头,而牛群则被仙人化为起伏的山包,大大小小,匍匐在云山脚下……后人有诗记取其事曰:“牧童本是一仙翁,只因未就修炼功,仙人桥边贫法力,再入红尘恨无穷。”
传说虽是逗得游人爽然一笑,被“人格”化的神仙却又叫我肃然起敬了。
武冈傩戏
在老一代武冈人嘴里,傩戏被称作鬼戏,是最古老的一种祭神跳鬼、驱瘟避疫、表示安庆的娱神舞蹈。清代被称为“湘中五子”的武冈人邓绎有过这样绘声绘色的描述:“里门咚咚喧大鼓,诸巫齐作胡旋舞,大巫喃喃如唱歌,小巫屡舞还婆娑。巫歌巫舞令神喜,神君欲来满堂起。主人敬神百不扰,如天之福姿汝求。黄羊为牲白犬血,一一神前遍罗列。东方响明灯烛辉,纸钱悉悉随风飞。诸神醉饱出门去,明日迎神向他飞。”由此可见,武冈傩戏约在清代中叶已盛行境内。
然,武冈傩戏的起源始自唐代。相传一位侯王闻知民间有两位法术高明的巫师,便想对其功力进行一番试探,于是在王宫修建了地下宫殿,将东宫、西宫娘娘及十八美女和七十二侯请至宫殿内吹拉弹唱、载歌载舞。一日,候王对被邀进宫内的两名巫师说,近些日子这里吵闹不休,两位大师有何本领将这些妖声妖气灭绝?巫师凝神片刻,听见曼歌曼舞之声不绝于耳,于是摸出法具,口念咒语,划出一碗名“雪砂水”的巫水,再喷洒而出,顿时,整个宫殿万籁俱寂。侯王大惊,一边差人送走巫师,一边亲自下到地下宫殿探个究竟,结果发现地下宫殿形同冰窑,寒气逼人,所有吹拉弹唱、载歌载舞者已被冰冻得不能自已……翌日,侯王吩咐将地下宫殿内以炭火烧旺,再次将巫师请来。两位巫师掐指一算,恳请侯王,如果灭绝了这些“妖声”,决不能珠连自己九族。得到侯王应允后,便一剑刺入地层,结果地下宫殿内所有人头全部分离落地。侯王无意制造的这起“冤案”,使得所有死者冤魂不散,冤屈之声长久不绝于耳。侯王愧意深重,之后,不得不再请来这两位巫师,在宫廷内进行七天七夜的祭祀,以慰藉所有的冤魂。这样,当年的巫歌巫舞,像山间的溪水,渐渐漫延下来,自宫廷渗透到民间……
遗憾的是,历经数朝数代的傩戏,到了今天,这股山间的溪水,有了干涸的迹象,当
年演傩戏的,如今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年轻的宁肯出去打工,也不再稀罕赚这每场二十来元的演出费,更无心留恋这一古老的传统文化,致使武冈的傩戏,正面临着断代的危机。
武冈傩戏表演分外戏和正戏两种。有些剧目在历史上,剧情和人物较简单,虽然曾经戴面具演唱,但清末以后受地方戏曲影响,部分剧中人逐渐改面具为涂面,节目也逐渐发展为戏曲形式,多用锣鼓伴奏,也增加些许弦乐和高腔曲调。这些节目以娱人为主,减少了娱神的法事,被称作武冈傩戏中的外戏,也叫阳戏。阳戏和正戏截然相反,它形式活泼、轻松,语言诙谐、朴实。题材基本上以人们身边事为主,反映了劳动群众的聪明和智慧。从最有代表性的《降招财》中截取一小段就可见一斑:
甲 对面山上么咯(什么)叫?
乙 那是纺织娘在叫。
甲 纺织娘冒得嘴巴,又何格(怎么)晓得叫?
乙 它有两个夹夹。
甲 螃蟹有两个夹夹何格又冒叫?
乙 它在水里头。
甲 麻蝈(青蛙)在水里头又何格晓得叫?
乙 它口生得宽。
甲 拨杆(竹制捕鱼器具)有咯么(这么)宽的口,她又何格冒晓得叫?
乙 它是竹做的。
甲 箫是竹做的,它又晓得叫?
乙 它眼窟(孔)生得多。
甲 糠筛米筛有咯多的眼窟何格又冒晓得叫?
乙 它不该有个框框。
甲 铜锣有个框框,它又何格晓得叫?
乙 铜锣有个奶嘴。
甲 犁头有两个奶嘴,它又何格冒晓得叫?
乙 它是铁水倒的。
甲 庙里那口钟是铁水倒的,它又何格晓得叫?
乙 它挂得高。
甲 太阳挂得咯高,它又冒晓得叫?
乙 它是个神仙。
甲 雷公老子是个神仙,它何格又晓得叫?
乙 他是个菩萨。
甲 庙里咯多菩萨,它又冒晓得叫?
乙 它是木头雕的。
甲 木鱼是木头雕的,它何格又晓得叫?
乙 它雕得空。
甲 你家灯笼咯格空,它又冒晓得叫?
乙 它是纸蔽(糊)的。
甲 炮仗是纸蔽的,它何格又晓得叫?
乙 它里面有药。
甲 药铺里咯多药,它又冒晓得叫?
乙 它是医病的。
甲 牛角是医病的,它又晓得叫?
乙 它生得弯。
甲 犁弯生得咯样弯,它又冒晓得叫?
乙 它是牛背的。
甲 牛又晓得叫?
乙 牛有一身毛。
甲 蓑衣一身咯大的毛,何格又不晓得叫?
乙 它是人背的。
甲 小孩子是人背的,他又晓得叫?
乙 他有脚。
甲 板凳有四个脚,它又冒晓得叫?
乙 它是人坐的。
甲 马是人坐的,它又晓得叫?
乙 把你上个嚼口,看你还叫不叫。
正戏则是以娱神为主的祭祀活动。演员必须戴傩面具,脚踏罡步,口作傩傩之声以驱鬼逐疫,场面宏阔森严。所有傩面具古朴原始,富有特殊的艺术魅力,加上神意识的宗教魅力,从而为历代人们所喜爱。傩面具着意刻画神祗特征,凝聚着世世代代民间雕塑家的心血,集成丰富多彩的傩面具大家族。这些木头雕塑之作,工艺精细、手法夸张、神气活现,其中忠奸优劣、老少妍陋无不神似。旧时乡民把傩面具奉为“神灵”,开橱和封存傩面具均有一套尊祀仪式,马虎了事不得。
在武冈龙溪镇一个叫龙头桥的地方,就有这种被称之为“活化石”的傩戏流传。
龙头桥座落在离城区7公里处的云山脚下。这里山清水秀,风光明媚,民情纯朴。相传400年前就有傩戏班在村里出现,年年祭祀时演唱,近在本乡,远到跨县。傩戏表演有一定程式,其特点有些类似道教的“踏罡”、“踩灵”等步伐,表演非常古朴、粗犷、夸张、热烈、火暴,剧中人物多系傩神,内容以驱鬼祈福为宗旨,剧情发展按傩仪程序展开。法具有牛角、师刀、牌带、师杖等。剧本的道白、唱词、作功多半来自现实,常托“神祗”之口,教诲、规劝世人。而服装基本上只有两种,一种火红,代表男性;一种深绿,代表女性。服装前后有特殊图案和道教符录等标志,头上用一块一面红一面黑的头巾包扎。
完整的一场傩戏时间必须三天三夜,有始有终。这三天三夜里,武冈傩戏的七种唱腔都要轮流进行演唱。唱,放在白天,音乐极为简单,主要以锣鼓伴奏,人声附和;演,定为夜晚,这时候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可以通过观看演出轻松筋骨,驱除劳顿。
至今在山野乡间比较活跃的一支傩戏班子是龙头桥一户姓陈的人家。他的傩面具是他妻子的两位堂兄的爷爷流传下来的。那是一套比较完整又历时久远的文物了,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被省文管部门予以收藏。事后,省文管部门复制了一套完完整整的重新给了它的主人,并给了它的主人三千三百元奖金。从这个时候开始,这个陈姓男人开始跟着主人学习傩戏表演,风里来雨里去,至今二十又二个年头。陈姓男人是龙头桥会傩戏表演不多见的几个人之一了,但是那套有三十六副面具组成的傩面具并不属他所有,每次进行表演,他必须征得它当初的主人的两个后代同意。这是武冈收藏傩面具者中最完整、做工最精致的一套了。
陈姓男人最好的搭档是他的妻子。这些年跟着丈夫四处奔波,技艺进步很快,连老武冈人家喻户晓的剧本《桃源洞》、《打梅山》、《冲傩》、《降仙风》、《迎神曲》等都能与丈夫配合默契登堂表演。用她的话说,要是自家有一套就好了。话里的意思看来还是舍不得那些傩面具的租金。
在过去一些老人的精神世界里,傩戏是占据了比较重要的位置的。这种带有原始宗教色彩和图腾崇拜意识的舞仪,寄托了人们的美好愿望,成了历史悠久的武冈文化中的一种跨时代文化现象,即傩文化。在日常交谈和文学作品中,常有“鬼脑壳”、“鬼崽崽”、“鬼捉起”这样的傩语出现;在很多的风俗习惯中,这种傩文化的痕迹更浓。稍作留意,就会发现新人结婚时,礼物上分别都要摆放“猪头”剪纸花;老人百年去世时,灵柩上都要站立一只纸扎的“仙鹤”;端午节时,各家各户都要洒雄黄酒驱邪;七月半时,家家户户都要举行隆重的“接老客”仪式……统统这些,实质上就是被傩化了的一种社会现象,其生命的渗透力之强不能不叫人赞叹。
春节纪事
武冈人过年,总是既隆重又一丝不苟,从来不马马乎乎的。从正月初一到散元宵,家家都约定俗成地把日子过得饱满而喧腾,那种气氛,原始而古朴,是我在别的地方没有感受过的。所以我曾经在一篇散文里这样感叹过:“这个小城,它独特的魅力是都市没有也不可能有的。吃和玩就不说了。在都市,你和你的邻居可以是生死不相往来,但是在这里不行,绝对不行,纵使你和你的邻居一度有过误会和隔阂,只要一到了过年,挨家挨户互相串门祝福的民俗,就会使彼此的误会和隔阂冰释。”
可见“年”在武冈人心目中的分量。
也可见“拜年”在武冈人心目中的那份虔诚。
按武冈的风俗,大年初一这天,再讲究的家庭也是不扫地的,认为扫地会把新年的财喜扫去。所以黎明起床以后,儿童忙于换试新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老人则忙于设香案,向天地祖宗灶神行三揖四叩首或三跪九叩首之礼。分别的忙碌中,老人一般口中念念有词,道出心中的祈愿;儿童却禁若蝉声,深怕说错一字一句,给自己带来莫名的责备。因此,儿童除了满心的欢喜,也有提心吊胆的谨慎:不敢去摸针,怕“一年的事情做不清”;不敢摔烂碗,怕一年到头“磕磕碰碰不顺畅”。
忙碌完毕,全家老幼开始登席就餐。餐桌上,四种菜肴必不可少:一是本地鲜鱼,取连年有余之吉祥;二是肉丸子,团团圆圆之意;三是粉丝,意即长长久久;四是青菜,表示一年清清坦坦。一家老幼,几代同堂,最长者端坐高堂,由儿孙一一起身敬酒贺年,完毕,再由长者分发红包给子孙,同时一一祝福后代,读书的,把书读得像孔老二(孔子),长身体的,壮壮巴巴健旺得像条狗。那份亲情,浓烈得无以形容。
早餐后,如果天未放亮,家家户户依然大门紧闭,生怕喜庆从门缝溜走。待到天有亮色,各家各户的门就不约而同地洞开了,欢声笑语刹那间溢满了大街小巷,传进耳朵的都是一声比一声亲切的“拜年”声。这是左邻右舍的人们在互相拜年。可以单独一人,也可以每家派出一名代表,成群结队,走了东家进西家,直到把所有的邻居走完。本地人称这叫“拜溜年”,从字面上看,很好理解,溜一下,多简单。但是这简单之中,其实意义却是非同小可的,往日的误会和隔阂,没有这一溜,就只会像尘埃愈积愈厚。
拜溜年一般不送礼不留餐,多半以茶水、香烟和糖果款待。对于成年人来讲,茶水和糖果可以不讲究,不会有人坐下来正儿八经作一番品尝。香烟却是要尽量往好里发的,人们喜欢通过香烟的档次比较谁家这些年生活质量提高了,谁家还是停留在多少年以前的那个档次。孩童们对糖果的要求比较高。当主人家端出果盒来打发孩童们时,孩童们还要挑剔地作一番选择,目光不再停留在传统的米花、麻花之上了,他们的口味也从传统中走了出来。他们相信邻居家的糖果里会意外出现他们自家没有的,或者是自己喜欢的糖果来。
拜溜年的时间不宜太长,太长了就影响了邻居家正常的过年。所以,基本上拜溜年者刚一结束,各家的亲戚们就适时地出现了。说是亲戚,其实多半是分家出去的儿女带上自己的爱人孩子回来了。做儿女的是必须在初一这天回来给生养自己的父母拜年的。武冈有句这样的俗话:“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哈巴郎。”哈巴郎是武冈方言,就是不明事理的窝囊废。意思是说,儿女们给父母拜年必须要在大年初一这天,而给岳父岳母只能放在初二,若过了初二才去,那就是所谓的“哈巴郎”了。千百年来,武冈人一直沿袭着这句俗话,从来不曾有过推陈出新。因此,做儿女的,要想自由活动,必须初三以后。这个时候老人也很少过问了,都有过年轻的经历,还能不知道自由自在的乐趣?于是,直到正月十五以前,家家户户依然在“拜年,拜年”声中喜气洋洋。
因为没有工作和生活的压力,正月的时间相对平常容易度过得多,一眨眼就到了元宵节了。武冈人把初一到十五称为上元宵,把正月十五称为正元宵,自然,十五到三十就是下元宵了。正元宵这天,若逢晴天,那么满街但见人头攒动,把个老街涌得水泄不通。这些人流除了古城世世代代的居民,那么多为进城看龙灯的乡下人了。都知道城里的龙灯是千百年一直耍了下来的,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观看耍龙灯简直是一种奢侈。当然,武冈城里的龙灯,其扎制技艺之精也是非常重要的,邻县无以相比。这些龙灯,一般连首尾在内共二十一拱,每拱水桶般粗,间隔一米半左右安置一拱,拱内皆可点烛,再以黄色绸缎连接;龙头龙尾被扎制匠制作的更是栩栩如生,到了舞者手中,莫不感觉张牙舞爪的巨龙,腾云驾雾,生机勃勃。每每此时,观看者出于对龙的崇拜,或怀抱孩童,或牵扯亲人,乘机自“龙”身之下往返穿梭,以图沾点“龙”之祥瑞,让孩童茁壮成长;孕妇也不放弃良机,祈望身怀“龙”孕,日后辉煌腾达。更有引“龙”入室者,或私家,或店铺,为图个大吉大利,主动封个二十来元乃至更多的红包,外加几样糕点和几包香烟,把“龙”请进自家堂屋或店堂热闹一番,虽不能舞出应有的气势,但让“龙”从家里轰轰烈烈过一路,恐怕一年下来,说话做事,底气都要比平常足上几倍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