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风筝飞满天
如果说正月是武冈的龙灯月,那么二月毋庸置疑就是武冈的风筝月了。这时候,武冈的上空鸯飞蝶舞,鱼跃龙腾,一只只风筝飘荡云端,一条条银线纵横蓝天。如果说地上的追逐嬉闹声声入耳,那么天上的喧哗应该同样是欢腾雀跃的。
武冈历来从事扎制业的比较多,从理论上可以说与地方的民俗文化有关,像冥屋、刍灵、方向神之类的迷信用品。风筝是扎制业的一种。扎制业做出的风筝只适合卖给孩童或者放风筝的“半桶水”。真正放风筝的老把式是不买风筝的,觉得买来的风筝个小,经不起风吹;太大众化,凸现不出个性。所以宁愿麻烦点,也要自己动手破篾,绑扎,糊纸,再根据所做的风筝的特征,精心细致地在风筝上描绘几笔,是龙,就给它“点睛”,是蝴蝶,就给它画出彩色的翅膀,是美女,就给它两颊涂上胭脂,尽量把自己的作品和别家的拉开距离,让更多的目光从别人的风筝上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自制风筝的多半为那些悠闲的老人。肖老便是其中一个。我是通过友人认识肖老的。肖老的家是扎制世家,几代相传。到了肖老的后代,就没有再秉承父业了,一个个从古城走了出去,象肖老放飞出去的风筝,人虽在天南海北,但肖老要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只要把手中的“线”一拉,这些“风筝”就能乖乖回来。街邻羡慕肖老的福气。肖老也确实很悠闲。悠闲的阳春三月,肖老自然又重操旧业了,不过只用来自娱而已。在肖老家的阁楼上,还能觅见一些破损残缺的风筝,蒙尘已久,欲飞不能。这让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暮年,若也象这些被搁置的风筝,有心无力,风光不再,应该以怎样一种心态面对?
肖老的心态远比别人好,这或许与他身边相伴的风筝有关。在老人眼里,风筝仿佛成了有生命的了,不然他的目光不会那么慈祥和爱怜。但是谁也不能说它就没有生命。至少不敢面对肖老说。老人有老人的寄托。后来说到武冈风筝的品类时,老人才从某一种沉浸中走出来,仍然是滔滔不绝。按老人的说法,武冈风筝最常见者有“哪咤”、“赵匡胤”、“美女”、“蝴蝶”、“蜈蚣”、“滚龙”、“凤凰”、“鲢鱼”、“双鸽子”与“雷字”等。“雷字”风筝是所有风筝里面制作最简单的,式样简朴,形如一个“雷”字,取三横一竖四根竹篾扎成一个“王”字,上、中两根竹篾长短一致,最底下的竹篾只需上、中竹篾的五分之三长即可。扎好后再糊以一种皮纸,然后于上、中两横竹篾正中之处安上三角形之“陡线”,“陡线”要不偏不歪,否则接上长绳以后风筝是怎么也升不上天的。由于制作便捷,一般孩童也会扎制。
和别的地方一样,武冈的风筝,也是以动物题材为主,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所不有。从民俗文化的角度来看,这些大量动物题材的风筝的出现,应该说与劳动人民对动物的崇拜是分不开的。拿“龙”来说,就是最具说服力的一例。龙是人们幻想的动物,传说中的四灵之一,是掌管雨水的神。由于龙能给人带来祥瑞,炎黄子孙便自认为是龙的后代,龙的传人,对龙的崇拜于是产生,以龙为题材的风筝也应运而生。再说“凤”。凤又称凤凰,雄性为凤,雌性为凰,素有凤求凰之说。和龙一样,也是人们幻想中的动物,传说中的四灵之一,被认为是百鸟。传说中,凤凰一旦出现,则雷霆不作,风调雨顺,天下安宁。凤凰生性喜歌善舞,性情高洁,非梧桐不栖,非竹类不食,因此,凤凰成了人间祥瑞,以凤凰为题材制作的风筝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还有象征高雅华贵的仙鹤,象征爱情坚贞圣洁的鸳鸯,象征和平幸福的鸽子等等。这些风筝,虽然制作难度较大,但艺术造型生动,扎制工艺精巧,民间色彩鲜明,自有风筝诞生以来就受到了天下风筝爱好者的青睐。
懂得风筝艺术的人都明白,扎制风筝是一种艺术,放飞风筝则是一种技巧。没有技巧,再精美漂亮的风筝也只能成为一种摆设,上不了天。肖老同样深谙此理。逢阳春三月,只要天色晴朗的傍晚,耐不住寂寞的肖老就会兴致勃勃地出现在古城人气最旺的皇城坪广场。肖老的到来,最是引人注目的,也是最受风筝爱好者欢迎的。肖老选择放风筝的时间,总是别人收风筝的时候。所有围观者心里明白,肖老又要放“哨子”上天了。
放“哨子”是放风筝人的行话。所谓“哨子”,亦是以竹篾扎制、糊以红色亮光纸的一种轻巧的灯具,形如蝶翅。放“哨子”只能选择晚上。风筝上天之后,放风筝人则将“哨子”钩在绳线上,灯内点上小盏油灯,灯外挂一万响鞭炮,鞭炮的引线处系以草纸搓紧的“媒子”,点燃,由上而下,顺风吹到风筝“陡线”处。这个时候,“媒子”也差不多燃尽了,接上了鞭炮的引线,于是,寂静的星空中,清脆的噼啪声突然炸响,听起来遥远而亲切。如果真的有神仙的话,想必连神仙也要睁开睡眼朦胧的双眼来听取这来自人间的问候的。待到最后几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结束,一切又从归宁静。这时候,仰望深远的夜空,“哨子”的光亮象一颗红色的星星一闪一闪……
风筝,是一种游艺竞技娱乐的民俗事象,从它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民俗文化的一个侧面;而放风筝,不仅少年儿童喜爱,就是成年人乃至老年人也乐此不疲。怪不得连臧克家都说:“放风筝是一种有趣而对身心都有好处的高尚娱乐。”的确,通过在田野郊外的奔跑,以及大量吸收新鲜空气,不仅锻炼了身体,陶冶了情操,增强了体质,也反映出国家、民族、地区在一定历史时期的经济文化状况和生活习俗。
在农家过尝新节
去农家过尝新节的地方叫马坪。这里山不清,水不秀,但民风淳朴,人心善良。说是曾经有一个城里人家,孩子太多,无力带养,就送了一个给了这里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也有几个孩子,为了让孩子们不饿肚子,每顿饭里都掺了多半的红薯,熟了以后,夫妻两个只把米饭打到城里的孩子碗里,红薯留给自己的孩子吃。孩子长到十六岁那年,城里的爸爸妈妈寻来了,因为生活好了,重新要领回去。孩子怎么也不肯。城里的爸爸妈妈使出各种手段,孩子还是不从。后来他们只得做通这对农家夫妇的工作通过孩子的养父养母来央求,孩子亦不心动。最后,养父养母火了,斥道:“你还赖着做什么?你在这里一天,你的兄弟姐妹就多吃一天红薯,难道你愿意看着他们饿死不成?”孩子一时懵了,他看到这对农家父母早已哭成泪人,自己这才泪眼婆娑地跟父母回城里去……
农家夫妇用一种叫孩子接受不了的善良的方式“赶”走了孩子。
说这个故事的是陪同前往的朋友,老家就在这马坪的山坳里。他说山坳里以前不通车,后来通车了,但是毛车路,凹凸不平,进趟城极为不容易。但现在看到是一条平坦的路,铺了柏油,车轮从上辗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那感觉和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相差无几。
时间是农历六月初六。
农历六月初六,是农家的尝新节,又称半年节。这一带农村,依然保留着过节的习俗:一家人不在一处的,要尽可能团聚;未过门的媳妇,也要尽可能接回婆家,使她有个了解熟悉新家庭并与未婚夫接触亲昵的机会;对至亲长辈,则送尝新食品上门,名叫“送新”。这一天,农家一早就要到自家的田里去摘一些早熟、丰盈的谷穗,回家碾成米,然后新米搭老米煮成饭,寓意新搭老,永远吃不完;再取几棵谷粒饱满的稻穗插在神龛上,向祖宗展示自己用汗水换来的劳动成果,并请祖宗继续保佑来年同样有个好收成。也有家境好的,还要举行一番祭祀仪式,祭天,祭地,祭列祖列宗,以表敬意,同时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接待我们的是一户刘姓人家,以前当过村里的主任。朋友对这个地方的介绍早已使我形成一个极度贫穷的概念,结果,我想象中那份贫困的迹象在这户人家中怎么也找不到蛛丝马迹,尽收眼底的是他家的一幢新砌的洋房和房前一溜掌平的晒谷坪。晒谷坪里,火炉般的太阳底下有三五几只鸡在追逐打闹,和主人家过尝新节的喜悦气氛非常谐调。
显然,主人家的人已经从田里采摘谷穗回来了。从摆在堂屋前的小方桌看,主人已经举行了祭祀仪式,有纸钱的灰烬,有淡淡的烟幕。主人家的女儿和媳妇各蹲大门一边,一个杀鸡扒毛,一个宰鸭剖肚。这些,主人不管,主人只管陪我们拉家常,告诉我们现在的尝新节和以往的尝新节有哪些不同。虽然现在的尝新节没有了过去的复杂程序,但是吃上当年的新稻米这是最为关键的,也是必须的,否则失去了尝新节应有的意义。
主人的女儿和媳妇手脚很利索,不出一个小时就把鸡鸭鱼端上饭桌了,自己则不肯上桌,端了饭碗躲到一边去吃。我们不依,执意要她们一起坐,坚持了很久,主人才表了态。陪同的朋友怕我以为都这个年代了,男女还有这么大区别,就解释说这里的民风就是这样淳朴。主人不好意思地支开话题,帮我们一人倒了满满一大碗米酒,自己带头,一仰脖子,喝山泉水一样咕噜咕噜下了肚。
待到把酒喝得恰倒好处,主人的老伴就打来了一大碗用新米煮成的米饭放在了桌子中央。按规矩,一家人必须由老到幼依次进行品尝的,但我们是客人,主人就说客为大,应该从我们开始。我们推委不过,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态势庄严得差点让我不敢有半点含糊。之后,一桌人开始依次进行品尝,那种团团圆圆亲亲热热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最初的那种生疏和别扭荡然无存。
或许是距离近了,或许是酒性上来了,或许是两者皆而有之,主人也没有任何顾忌,滔滔不绝起来了。他说你们别见怪,其实以前过尝新节,最要受到优待的是什么?是狗。这话来得突兀,来得哭笑不得。原来,数千年前,武冈一带并没有稻种,一条大黄狗从遥远的水稻之乡而来,身上沾满了谷粒。大黄狗经过一条河流时,身上的谷粒被河水冲洗掉了,惟有翘起的尾巴上幸存三粒稻种,人们就用这幸存的三粒谷种不断繁殖发展,才使稻子遍地生长。人们为了感激它的功劳,就将它尊为“黄狗仙神”。之后,为了纪念大黄狗,农家才兴起了过尝新节的习俗,并且让它最先享受尝新的待遇。
传说虽是传说,但终究也让我们汗颜:一些时候,我们忽略了原本不该忽略的;更多的时候,我们记住的是不该记住的。
不是亲临农家,我将永远得不到这个美妙的传说。
砌房上梁的风俗
农家的小洋楼现在是越来越多,因为生活富裕了。也有不砌小洋楼的,依然习惯于那种传统的砖木结构,虽然外观上一眼望去,俗套的四排三间、落伍的红砖青瓦有点不入时了,但冬暖夏凉的优点又是小洋楼不可媲美的。
构建这样的农家小宅,对房主来讲,上梁是重要的一个环节,不亚于最初的请风水先生选址、确定住宅的坐向和方位。同样也要“看日子”,选择吉日良辰。这关系到住宅今后人畜是否兴旺。武冈的老话称,关系到发子发孙。而从文化的角度看,上梁应该是砌房人通过物象来满足其精神上的一种需求的表现。
我有机会在一个叫小水的地方目睹过一次农家砌房上梁的全过程,整个程序给人的感觉神秘而隆重。虽然类似的建房习俗流行于多个民族、各个地区,但因民俗文化的不同,武冈的砌房上梁又有着不同于其它地区的表现手法,但趋吉避凶却是最终的唯一的目的。
给这家砌房人上梁的木匠告诉我,上梁的前提必须先搭建好屋架,择好吉日后再定时辰,上午或者下午不重要,重要的是合这一家人的生辰八字。木匠姓邓,17岁跟师傅学手艺,至今从业近四十个年头。因为房主正在有条不紊地摆设香桌、往香桌上摆放各种祭品,邓师傅就利用这一点空隙尽量满足我的好奇了,不过他并没有停止手头的工夫,一边吩咐他的一个徒弟在往房梁上缠绕红布,一边用红布缠在自己的斧头上,为自己做准备。
我晓得红布在喜事中的意义,但说不出红布的典故。邓师傅知道这个传说。他说一个叫武良新的秀才因为进京应试未中,失魂落魄地来到一棵大杨树下,结识了一个树精变的美貌少女,两个人一见钟情并结为夫妻。后来皇帝建造宫殿,要砍大杨树做梁,无奈大杨树坚硬无比,锯去锯断,斧来斧缺,根本叫人无从下手。如此坚硬的树木,更让皇帝梦寐以求,遂张榜悬赏募人砍树。武良新的妻子知道如何把树砍倒,就把方法告诉了丈夫,谁知丈夫砍倒树做了官转眼就把妻子抛弃了。树精一怒之下使出法术怎么也不让那棵杨树做的梁架上皇宫。一日,树精托梦给皇帝说,要想把梁架上去,非披上武良新的人皮不可。梦醒后,皇帝令人剥了武良新的皮披于梁上,那梁便轻轻一抬,架了上去。从此,人们盖房都用兽皮披在大梁上,以后逐渐演变成披红绸红布,祈求喜事吉祥顺畅……
良辰将到时,就是邓师傅最为忙碌的时候了。房主燃放鞭炮、宰雄鸡、燃烛焚香祭天地、神仙和祖宗,邓师傅则洗手蹬上山墙,指挥众人将缠有红布、写有“紫微高照”或“上梁大吉”的大梁抬上去,由不得半点犹豫和迟疑。待大梁架上屋脊,邓师傅则手捧酒壶往梁上浇洒,朗声唱道:“手擎银壶亮堂堂,今日浇酒到四方;男女老少都欢喜,添财添喜添福气。”唱一句,就往下扔一把花生、糖果等,引得下面的人一阵哄抢。哄抢者多半为亲戚和邻里,越哄抢得厉害,房主内心越欢喜,脸上的笑容越多,且真实自然。之后,邓师傅又从备好的篮子里抓几个糍粑出来,念一段祝文,大约是祈求神仙保佑施工顺利和家宅安宁的内容,然后对着下面的房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