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富?要贵?”房主即刻大声回答:“富贵都要!”邓师傅就把两个糍粑丢下来,边丢边唱:“鲁班赐你糍粑一对,保你代代荣华富贵。”这时候房主一脸庄严肃穆的表情,必恭必敬地扯起衣襟把糍粑接住。邓师傅再从另外的篮子里拿出两个青苹果来,对着房主继续唱:“鲁班赐你元宝一双,保你全家福寿安康。”房主再次一脸虔诚地把苹果接到怀里。这个时候是没有人哄抢的。等房主把糍粑和青苹果接到后,邓师傅又开始把这些东西抛向下面仰头张望等待的人们。这时候主人也要跟着走进哄抢者的队伍,随着糍粑苹果忽儿东忽儿西,哄抢者也便一个个忽东忽西了,煞是热闹。
这种热闹喧腾的场面一般要持续二十来分钟。这与房主家的经济状况和为人是不是大方有关。邓师傅讲,他遇见过一户豪爽人家,他站在梁上往下扔东西扔了足足两个小时,把头扔晕了,把手掷痛了,当然,房主给的红包也是最让他心满意足的。“心满意足”是有群体针对性的,究竟多少,邓师傅笑而不答。或许是行规的制度约束?或许是羞于把自己的“心满意足”公布于众?
法新豆腐走天下
法新豆腐名气真的很大,吃过的外地人为了再吃上,居然会左转右拐地找老家是武冈的朋友,想方设法不让自己感到遗憾;武冈本地人呢,毕竟因为交通不便,也是很难吃到的,除非有亲戚朋友自法新进城,或者是自己亲自前往法新,那么别的礼物可以拒绝,几块腊豆腐是必不可少的,反而叫人满心欢喜。
法新离市区不是很近,也谈不上很远,但是路途不平,没有两个小时车子还很难到得了的。湖南卫视“乡村发现”的名主持李兵大概犯了豆腐瘾,居然选择一个烈日高照的日子拉着他节目组的一帮子兄弟扛着机子过来了。早已被法新豆腐诱惑了多年的我,便也一路颠簸着,一方面作陪,一方面看个究竟去。
意想不到的是,法新做豆腐的人家多得出奇,感觉是家家户户都会一样。随便问一声,老乡,你会吗?回答是肯定又肯定的,怎么不会?走了一条两旁是木屋的老街,也就是三百来米,做豆腐的居然多达十余户。当地一农户告诉我,这条街叫豆腐街,有上百年历史了。的确,从那些陈旧的铺柜上看,应该是很有些历史的,也依稀可见昔日的繁华和喧腾。有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蹲在自家门口吃饭,身旁不远的地方摆着一锅刚出炉的豆腐,还腾腾冒着热气,看样子是在守着等人来买。李兵问一声,老大爷,豆腐卖么?老人即刻起身,节目组的见状,便一个个进入了角色……
老人家的豆腐和我听说的一样,通体洁白无瑕,细腻、韧性好,用手指轻轻往上按一小酒窝,旋即小酒窝就又恢复如初,不留一丝痕迹。这样的新鲜豆腐,一般走不出本地,多半是当日就卖给了附近人家的。走出去的,已经是被精心烘制成的腊豆腐了。这是法新豆腐人的“绝活”,法新豆腐也因此名气外扬千里。通过精心烘制的腊豆腐,色泽乳黄,口感细腻,味道香醇,更富韧性。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模样如豆腐般精精致致,谈吐不俗。为了证实法新腊豆腐的不同一般,居然很快托人捎来几袋用现代工艺流程线包装出来的腊豆腐来,让我们一睹为快。这豆腐,果然超凡脱俗了,少了一份粗糙,多了几许美感。
年轻人叫吕爱斌,是当地一家与生产豆腐有关的企业的老板,前些年在外地打工赚了点钱,回家后就买了当地的供销社做厂房,办了这家企业。吕爱斌深谙法新豆腐名气之大缘于口感之好的道理,依然采取以石磨取豆浆的原始方法,只是将十几个石磨接上了电,电闸一推,稠而雪白的豆浆像白银一样倾泻下来。
从手工作坊到现代流程,吕爱斌保持了法新豆腐的原汁原味:甜净、细腻,韧性好。他把豆腐条搓成绳子,然后叫几个小朋友拔河,荡秋千;他把“绳子”套在装满清水的铁桶上,居然“绳”未断,水不洒。这样大胆的策划,还是得力于法新豆腐的本质。
天下哪里没有做豆腐的呢?但用豆腐条搓成绳子进行拔河荡秋千来表现一个地方豆腐的本质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吕爱斌面对众多惊讶的目光,道出了“秘诀”,他说法新豆腐之所以在同行里有口碑,实则得益于这里的水。老人们就更玄乎了,说不仅法新豆腐得益于这里的水,就连法新的妹子能够这样水灵,也是这里的水滋润出来的。水能使法新豆腐区别于其它地方的豆腐,我相信;水能使这里的妹子变得水灵,我同样相信,因为武冈就有“武冈美女出在法新”的说法。
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位官人在吃了法新的豆腐后,从此不再对其它地方的豆腐动心。为了能经常吃到法新的豆腐,这位官人就差人请了一个法新师傅过去帮他打豆腐,但是这位师傅离开法新后,使尽浑身解数,再也打不出本色的法新豆腐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农民企业家要把偌大一个厂房选择在这偏远的乡村了。
酸水坛里出文章
要说好吃,会吃,我走了这么多地方,“吃在武冈”这话真的是名不虚传。有哪个地方能做得这么淋漓尽致呢?连那土头土脸的酸水坛子也不放过,也要做出那么生动细致的文章来,吃得外地游客痛快又不痛快——因为不能打包,想带走了吃又不可以,多少总会生出一丝遗憾,但也没有办法的,等你哪天吃性来了,再去不迟。
武冈人的酸水坛分干湿两种。干酸水坛为无水坛,里面干燥无水;湿酸水坛为有水坛,里面一年四季以酸水浸泡着各家喜好的吃食,如萝卜、辣椒、生姜等。平常的日子吃不到干酸水坛的吃食,那是过年专用的,入坛的为红鱼、红肉等。这红鱼红肉,对过去的武冈人来说,一般是招待客人所用,除非冰天雪地了万不得已才拿出自己享用。现在不同了,现在的武冈人已经把它当作一种传统的美食,腊月和正月里,新鲜食物吃多了,从酸水坛里抓一把红鱼红肉来,既调剂了口味又省了上菜市的时间,一举两得。
红鱼红肉的口味是非常独特的,两者皆以香而著称,但又不香得生厌而不食,哪家有人做了还来不及吃,其香味一定先叫隔壁邻居先闻到,先吃了。红鱼红肉还非常的下饭,对于好酒的人,一块够了;对于下饭的人,一块还嫌多。
虽然好吃,但做法并不简单的。做红鱼,必在冬天,而且必须选择大个的鱼,最好是草鱼,草鱼肉多。买回家后,剖了,晾到不湿不干的程度,然后剁成火柴盒般大小一块,和以食用米花红、食盐,再洒以高度白酒,然后入坛封口。约莫十天半月——最好能等到有香气自然漫延出来,就可受用了,但这还只是半成品。真正的受用还要通过烹饪,烹饪是至关重要、不可小觑的。先将香油烧开,冒烟后,遂将红鱼块沿锅边滑下进行油炸,直到炸熟为止,然后滗去锅内香油,佐以胡椒粉即可。有条件的,若从酸水坛里捞出浸泡的酸萝卜,切成丝,拌以辣椒粉炒熟,再将红鱼铺盖其上,要香有香,要胃口有胃口,真可谓武冈人的绝活了。
红肉的做法和红鱼也基本类似。临冬了,家家户户都会买回新鲜的猪肉,肥瘦不论,切成片状,同样和以食用米花红、食盐、高度白酒。和匀称后,装入干酸水坛里封存十天半月直到飘出浓香。不同的是,红肉不能炒,只能蒸,用碗装了,蒸熟以后,碗内是黄澄澄的油汁,油汁里是红得透明的红肉,看上去油光水亮,吃起来却无半点油腻,连平常不爱吃肥肉的也能狼吞虎咽。
以上说的是干酸水坛,季节性明显,吃到它只能选择冬季和春季。而湿酸水坛于武冈人来说,则是一年四季都能吃到的。尤其酒后,若吃上一些酸姜、酸萝卜什么的,那酒气也挥发得快,人也舒畅得快。所以武冈人只要看到谁家有人醉酒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往自家酸水坛里去摸,这个细节最是能体现武冈人真的一面的。不过,能入湿酸水坛的农作物,品种虽然很多,有生姜、萝卜、大蒜、胡萝卜、刀豆、豆角、红辣椒等等,但是哪个季节只能有哪样,酸水坛里的主角,它角色的变换和季节的变换是同步的,过了季节的农作物吃起来就不脆了,而且酸得掉牙,酸得落泪。惟有合季的酸食,才是最可口的。遗憾的是这些酸水坛里的美味,外地客人一般很少机会吃到,除非走进武冈人家里,而且还不能不好意思开口,不然,好面子的武冈人会觉得拿这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东西款待客人是一种对客人的不恭。
倒是酸萝卜在武冈人眼里还是可以登大雅之堂的。
有道叫“酸萝卜炒碎鱼崽崽”的家常菜,是真正的武冈地方特色菜里的一绝,无论外地客人还是本地人,吃了一辈子都没有吃厌,既价廉又下饭,做法也简单易学,就是先把干碎鱼用香油先作油炒,再将切成丝的酸萝卜与其为伍烹制而成。以前到过武冈的客人以后再来武冈,进了餐厅就瘪着嘴巴学武冈人跟服务员逗趣:“有酸萝卜炒碎鱼崽崽么咯?”那话往往是还没说完,喉结就被那酸酸的口味引得一跳一跳,要滴口水了。
天下小吃在武冈
武冈的饮食文化,为湘西南诸县之冠。单说小吃,随便在武冈找个老人,都可唱民谣似地念出一大串来。以地名论,有“四牌路的卤味,太平门的洗沙包(即豆沙),南门口的米粉,火神庙的蛋糕,水南桥的米豆腐,旱西门的蕨粑粑,老南门的烤红薯,骧龙桥的油炸粑,玉壶春的牛肉面,高庙下的发糕(即米糕)”等。以人名分,有“刘满驼的凉米粉,陆二吾的绿豆糕”等。读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亲切悦耳,吃起来,套用一句当地人的话,那就是“落口香溶”了。
这都是武冈的平民小吃。
武冈的平民小吃,与西汉建都梁侯国时为王城有关。宫廷吃腻了,王爷妃子们总得有个别样的口味。厨子们也绞尽脑汁想过,毕竟智慧有限,就发动全城百姓想,百姓没有宫廷的厨子们见多识广,见过的也就是身边那几样廉价的粗食,哪曾想一鼓捣,不小心就鼓捣成流传千年的风味小吃了。
这是我的一种随意而调侃式的猜想,但这猜想我想不是全没道理的,不然,武冈的小吃就不会这么价极廉,物极美,花色多,品种细。比如油炸粑,就有油炸红薯粑、油炸豌豆粑、油炸虾公粑、油炸菜粑粑、油炸糖粑粑等七八种,其中以油炸红薯粑和油炸虾公粑最为色香宜人,单是闻上一闻,看上一看,已是让人舌底生津。而米豆腐就有凉米豆腐、肉汤米豆腐、油炸米豆腐之分。一般上了年纪的妇人喜吃凉米豆腐,以酸水坛里的红辣椒剁碎,撒于切成细小方块的米豆腐之上,再掺入合适的酸水,醒神而开胃。相反,油炸豆腐最受年轻女士欢迎,在非常之嫩的米豆腐之上加以葱花,切成火柴盒一般大小,沿锅边轻轻滑下去,哧溜一声,油锅里的米豆腐即刻起了一层金黄的皮。但撕开来,里面还是鲜嫩鲜嫩,却蹿出一股腾腾的热气来。这些年轻的女士们喜欢在行走中有滋有味地品尝,既悠闲,又自得,哪怕满嘴油腻了,也绝不作惊慌状。这米豆腐不象凉米豆腐按碗计价,而是五毛钱一块,对于年轻的女士,很少有等炸米豆腐的师傅找钱的,爱那点小面子,干脆就掏一块钱左右手各执一块,款款而去。大凡在这古城呆久了的人,就会知道一些古城优惠的小规矩。比方卖四毛钱一块的卤豆腐,如果你买三块的话,那就只要数一块钱够了。这是无形中定下的小规矩,大家都明白,用不着讨价还价的。
清早,住在老街古巷的人们常常可听见一种清脆的竹板声,滴答,滴答,比清泉滴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略大一点,但不喧闹,更不刺耳。这是卖发糕的师傅推着小车,放慢了脚步在街巷行走。竹板敲出的声音比嘴里的吆喝动听得多,虽然听起来有几许辛酸,几许孤单。这时候,上学的孩子就背着书包追寻着滴答之声走上来了。小车里摆放着两种发糕,一种杯糕,一种方糕。杯糕是以酒杯为模型倒出来的,因为酒杯无盖,所以每一个杯糕上面都裂着成熟的缝;方糕是以蒸笼蒸熟后切的,五毛钱一块,孩子们在选取时总要犹豫不决。但是到了大街,那样抒情的竹板声就越来越陌生了,这里开始涨满喧嚣,让人反倒不适起来。
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武冈小吃,用四个字概括就是“质朴、味正”。质朴表现在用料上,都是极其普通常见的。味正表现在百吃不厌。比起过去王城宫廷里的山珍海味,真的逊色不了多少。如骧龙桥的油炸菜粑粑,它的用料就是极其实在的,只不过是用米浆、胡箩卜、韭菜之类做成,只是米浆磨得细,胡罗卜切得极碎,盐、辣椒调和得极为匀称,下锅以后火候把握得恰倒好处而已,捞出来别说吃,看到它金灿灿的黄,就可想而知它的酥松香脆了。再就是老南门的烤红薯,烤制之前是非常细致讲究的,必须本质要好,非黄心红薯不可。先晾于高处风干水分,待蔫了以后再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以文火慢慢烤制,直到糖往外冒而皮不见烧。问题是,往往这时候,闻着沁人心脾的醇香,嘴谗的,谁还顾得上剥皮呢?
卤菜飘香满王城
武冈的街上现在是很少闻得到卤菜的飘香了,房子高了,道路宽了,车辆多了,一句话就是城市大了。不象以前,就那么几条老街,就那么几条小巷,白天或者夜晚,走出去,碰见的都是几个面熟的。打个招呼,去哪?回答是买点卤菜。回问一句,你呢?结果回答说这么巧啊,我也是。于是异口同声:要不要一起喝两杯米酒?然后就找个卤菜摊坐下,要几样卤菜,或鸡翅或鸭掌,次点的就要几块卤豆腐,守着卤菜摊一通海吃,这样,整个古城的上空就让这飘香的卤菜充斥了。 |